• 2008-06-09

    他他。 - [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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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人说,时光流逝却带不走任何。于礼知道那是假的。

    可是也正因为虚假,才比真实的残醒更有致命的吸引力。

      

    最后一次从学校拖着箱子回家,是哪一年的寒假?那些不久以前的事物骤然变得陌生,曾经就如同梧桐树褪下的大片的树皮,干燥而粗糙。临近春节,S市的大街小巷充斥着烂俗却温暖的金红色,路旁的,是永远不知道名字的花无数。阳光水一般流泻在每一个角落,明亮而不张扬。

    电车上人不多,于礼安静地握住身边的金属杆。窗外事物如同洪水向后涌去,于礼以为,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曾经。

    车上音箱里正在唱着隆隆而惆怅莫名的歌曲,不知是谁沙哑着嗓子在那里长滚滚红尘滚滚红尘里就遇上了那么个人……他就那么唱啊唱。

    然后。于礼的眼睛就不争气的想哭了。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嘛~

    记忆中男孩的脸明亮飞扬。额前的一缕刘海却总是执拗地弯出一个弧度才肯伏贴垂下。

    于礼笑。然后点头。好。他说。

     

    于礼记得十岁那年夏天,职工宿舍的大院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那天是傍晚,院子中央的一大从洗澡花正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花瓣,在微醺的混杂着晚饭香味和沐浴露清爽味道的晚风中,乱蓬蓬地摇摆着。于礼搬出小板凳坐在自家的门廊前,腿上搁着的是摊开的语文课本。于礼翻到刚上的那一课,开始读。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

    于礼停了下来。卡车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一辆沾满灰尘的橘红色大卡车正停在院子门口。车子后箱里堆满了家具。

    于礼想,那大概就是爸爸说的“最近要搬来的饶叔叔”了吧。他站起来,准备进屋告诉爸爸。

    然而,在那一卡车的杂物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于礼吃了一惊,愣愣地定住。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眼睛又大又亮,即使是在那样光线朦胧的黄昏,于礼还是被那明亮的眼眸吓了一跳。

    男孩看见于礼,咧开嘴角,路出洁白的细牙。他冲于礼开心地挥了挥手。

    于礼下意识地也想举起手,可是伸出一半才意识到受伤抓着一本语文书。他尴尬地垂下手臂,犹豫地仅仅还给男孩一个笑容。

      

    后来于礼常常会想到那一幕。那个夏天的温暖潮腻的黄昏中,伴着洗澡花开放时隐秘的清香轰隆轰隆闯进他视线中的橘红色卡车。

    ——那卡车上,藏着一个叫做饶清泓的眼睛明亮的男孩。

      

    “于叔叔,于礼姐姐在家吗?”客厅里雷打不动地响起饶清泓还是小孩子的清清的嗓音。

    “小礼!小礼!”然后是于礼的卧室房门被拍打的砰砰声。

    ——没有理由却又理所当然的,饶清泓和于礼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于礼有时也会奇怪,大院里可以玩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生性活泼的饶清泓就偏偏瞄上了死气沉沉的自己。于礼坐在廊檐下,望着喜阳光会理院子中央快要枯萎的洗澡花,心中霎时间充满了巨大的幸福和忧伤——还只是小孩子的他根本无法明白的幸福和忧伤。

    ——然而它们毕竟来了,就在那个有着轰隆轰隆的卡车声响的总动而安静的夏日黄昏。

    那一年,于礼十岁。小学四年级。

      

    饶清泓后来转上的小学便是于礼的学校,也和他一样都是五班,只不过比他矮了一个年级。他比他小十个月。

    这样,他们几乎就整天在一起了。

    于礼偏过头望着身边走路的时候依旧不忘东张西望的男孩,心中涌起的,有一丝嫌恶,有一丝怜爱,而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不符年纪的惆怅。

      

    大人们谈及于礼,总是夸赞他礼貌又听话,学习认真,成绩也好……每当这时侯,于礼就微笑地站在一旁,眼睛却总是本能的越过人群,盯住那丛渐渐开残的洗澡花。

    没有风,洗澡话的枯枝却依然会瑟瑟地抖动。于礼于是想,冬天要来了。

      

    饶妈妈常常在拉家常的时候抱怨饶清泓又调皮又贪玩,……上次的考试要不是班主任打电话来告状倒真的差点给他瞒着糊弄过去了……末了总是叹口气回归带一句“要是能有小礼一半的话就省心了……”然后于妈妈捋了捋手里的一把要炒的芹菜,温和地笑:“那就让他多来找找小礼吧,有不会的问题也好多问问。”

    从此以后,于礼做作业时身边也会多了那个在板凳上多坐一分钟也会扭来扭去的身影。

    于礼叹口气,抬头盯住那个不安分的男孩,然后拿起他飞过来的纸飞机,随手丢进了字纸篓。

    桌子对面本来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下子就黯了色。

      

    日历一张张掀过,院子里的洗澡花开了又落了。

    两年后,于礼考上了S市最好的中学。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恰好是个阴天,屋后坏树上的蝉竟然一整天都没有叫。于礼把那些辛苦整理出来的资料摞齐,呆立了半天,才抱起来,穿过长长的长着洗澡花的院子,站到饶清泓的窗子前。

    空气闷热。没有风。

      

    想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那么好的妈妈和那么好的爸爸竟然就离了婚。手续办的干净利落,没有争吵,也没有眼泪。于礼只是呆呆地低头看满眼的洗澡花盛放,谁也不能责怪,要怪,就怪自己……

    手里捧着昨天刚刚领回来的中学课本,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晚夏黄昏的天空里是凄艳的晚霞,天空下面的是暖的腻着晚饭香味的风,风里面的,是摇摇摆摆的将残的洗澡花的细小的花丁。

    直到再也辨不出一个字迹时,于礼才抬起已经通红发胀的眼睛。风吹着洗澡花窸窣作响,洗澡花另一边的走廊下,于礼看见了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那儿的饶清泓。他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啪拉啪拉啪拉啪拉啪拉。鸟类乌黑的翅膀在空中急骤划过。

    多年以后的于礼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瞬间的表情竟然要用一辈子来回味。

      

    几天以后于礼跟着妈妈离开了童年生活的大院。出租汽车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窗外,洗澡花一点点地向后流去。于礼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在沾满院门口的送别的孩子们中间,于礼没有看见饶清泓柔软而执拗的刘海。

      

    S市最好的中学里有着S市最古老的树,那是一棵巨大的凤凰树,夏天,就会有很浓很密很清凉的绿荫盛开在操场的地面上。

    于礼就常常站在树下,透过叶子之间的罅隙向上找寻着支离破碎的天空。一片叶子落下来,接着又是一片。

    凤凰树开始掉叶子了。于礼想。不知道那丛洗澡花……一阵风吹来,洗澡花在他的回忆中被吹落了一地。

    饶清泓终究没有考上S中。

    那些资料,他一定故意没有看的吧。于礼叹口气。

      

    三年以后。于礼波澜无惊地从初中部的A楼搬到了高中部的B楼。这中间有着太多的沉寂的挣扎和微弱的希望,而当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教室里时,一种更深的窒息感突然攫住了心脏,仿佛一只大手,狠狠地挤捏着。

    “怎么了?不舒服吗?”前排的同学无意间回头,被他脸上的苍白吓了一跳。

    “没事的。谢谢你。”于礼抬起脸,笑。

    五楼外的天空,比什么时候的都要青。

      

    每年一次的新生大会。去年作为新生代表的他转瞬便以老生的资格再次站到了演讲台上。

    流利地背诵完最后一段并面带微笑地望向台下的一刻他突然有一种要哭的冲动。那个坐在前排靠右的……是他么?!

    他考来了S中的高中部!?

    于礼看见他也在鼓掌。明明是那样巨大的想要喊叫的冲动向他迎面扑来,他却依旧只能得体的站在讲台上,向所有的人微笑。

      

    我可不是考来的啦……饶清泓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却又强作理直气壮,你们的分数太高了!我拼死拼活还是差了两分……后来,爸妈找了关系,又花了钱……

    于礼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对面已经不比自己矮的男生。微笑微笑再微笑。

    远远的操场上,凤凰树的叶子和记忆中的洗澡花都在风中哗啦啦读抖动,地上的阴影与记忆中的重叠成一片。

      

    中午不回家的时候,饶清泓便来于礼的班里找他。一起吃饭,自习,或者说些可有可无的话,看天。

    阳光暖暖,照射倒皮肤上,会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是小时候的感觉。于礼想。闭上眼,黄昏里的洗澡花,晚饭的香,湿的腻的厚重的水汽。一切的一项纷踏而至。睁开眼,是对面男孩明亮的笑脸。

      

    即使是高中了饶清泓还是改不掉在板凳上扭来扭去的毛病。一张英语试卷被揉的皱了也没多出一笔,于礼皱皱眉,抢过他手里不务正业的折了一半的纸飞机。

    多大的人了——于礼说。随手便扔进了桌肚。

    笑着的脸转瞬变得阴沉。

    转身离去。

    于礼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久好久,从桌肚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半晌,自嘲地笑,嘴角却再也挂不住,细小的柔韧的荆藤缠上来,动弹不得。

    他听见外面高空的风砸着玻璃窗,砰砰砰砰砰……

      

    青色的天空上有灰白色的纤尘慵懒地漂浮。

    凤凰树开始掉叶子的那天于礼破天荒地没有去学校,在那个无声无息的一个白天的消失中,他去了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饶清泓有没有找他?于礼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来上自习的时候,于礼只是坐在临窗的位子上看了一夜的风。

      

    日子一天一天波澜无惊。秋天之后便开始飘雪花了,然后,路边的迎春花在第一缕苍白的初冬的阳光中站来了黄的惨惨的花瓣。时间如同他小偷,不经意间就用时过境迁的手取走了曾经。

    高二往高三过度的日子里充满了莫名的被压抑住了的隐痛。中午白惨惨的阳光里,于礼望着涂划的杂乱而模糊的草稿纸,一阵想吐的感觉从胃部涌上后来那个,激烈地冲击着脆弱的自制力。他伏下身去,终究不过虚弱地咳嗽了几声。

    明明前一瞬还稳稳地托在枝头的红山茶,一眨眼便股东一声落下来,隐入树下的深槽中,再看不见。于礼觉得眼睛被那朵臆想中的山茶砸得发涩,他转过视线。

    静寂的空气随着教室塑门的打开被动地轻轻摇晃起来。于礼抬起头,是饶清泓。

    然后是可有可无的谈话。

    然后是两个人一齐陷入尴尬的沉默。空气重新静止,灰尘在其中打着微妙的漩涡。

    “小礼——”饶清泓低下视线,安静的声音背后掩饰着一丝发颤的坚定:“小礼准备报考什么学校呢……

    “啊……”于礼微微有些发愣,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男孩复杂的欲言又止。

    “那么远的事情……谁知道呢……”嘴角掀起,笑容讽刺又无奈。

    饶清泓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礼垂下眼帘,并不十分浓密的睫毛却足以拒绝一个人的目光。

    饶清泓慢慢地转过身去,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阳光也就伴随着他的身影一同,被隔阻在外面的走廊上。

    两颗大大的眼泪突然直直地砸倒于礼的手背上。嘴角却依旧噙着早已僵硬了的笑。

      

    故事里的人是不是你也猜不到故事的结局,故事外的人看到他们在故事里的伤痛又会是什么表情?这些于礼一直都很想知道。

    而他所知道的,仅仅是故事开始的时候,他看见他,然后弯着眼睛露出洁白的细牙。

    而所谓命运,也不过是写故事人手中的一支笔。

      

    报考志愿那天于礼随手翻了翻高考指南,然后指着一本里面最后一所学校对满脸惊愕的老师说:“就报着个把。”

    窗外,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的凤凰树。浓密的树荫于三年前无异,改变的永远只是看着的人。于礼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想,如果真的……那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他躬下身,在志愿单上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于礼。

    一笔一划。小心翼翼。他想起了曾经坐在他对面的男孩的脸上遮遮掩掩地闪烁着的漂浮不定的神情。

    “饶,如果……”于礼默默地,默默的将手插进口袋,手指触摸到的,是不敢去读的或者——是读了无数遍的印着浅浅飞机折痕的纸。

    “如果……

    那个夏天的天空,印在于礼的瞳孔中,青的扎人。

    ——那么奇怪的天空。

      

    再见到饶清泓已经是一年后的大学校园了。依然是九月开学的燥热,依然是隔着人群的距离。于礼微笑着看着男孩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身影在报到处摇摇晃晃。

    “喂!于礼!”学生会的美女会长一边很没有风度地叫着“别在那儿发呆好不好!过去帮帮忙!”一边将桌子上不知谁折的纸飞机一股脑握起,捏成一团,抛物线进不远处的纸箱。然后抬着下巴对于礼点点头:“你干的吧?别拿着学生会的东西不当东西啊,信息表本来就不多了——”

    于礼好脾气地点点头,正抬眼想找饶清泓却看见他愣愣地站在嘈杂的人堆中定定地看过来。眼神间再找不回小时候的明亮。

    于礼心中忽然涌起了莫名的不安。风在他的耳边鼓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望着男孩与记忆中无法重合的瘦削的下巴,他想,过去的,是不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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